刑部岛的寒气彻底被青藤苑的暖阳蒸发干净。青垚居院门敞开,微风带着星灯藤的清甜气味拂过,墙角那盆被遗忘的普通观赏藤蔓舒展着青翠叶片,安稳地窝在暖光里。
院中,青铜神农鼎缩至寻常石磨大小,温顺地伏在厚土息壤上。鼎身古朴的草木浮雕流转青晖,听不见水流声,却能感到内里一股浩瀚包容的生机在脉动,如同蕴藏着一片微缩的宁静海。
孔十六歪在藤摇椅里,胖脸愁苦地盯着一只裹成酱棕黄笋状的肿脚丫,时不时“哎呦”一声。脚踝那圈厚厚药膏散发着清凉的灵植混合味儿。“刑部那破地板……专门克俺的福气脚……”
“踩地太猛,没扭断是地脉看你皮厚。”楚红绫抱着紫华剑,倚在廊柱旁。阳光洒在洗得干净的玄铁轻甲上,闪着冷硬的光。她闭着眼,周身却再无一丝寒意残留,只有淬炼后的金灵锐气,像把归鞘依旧锋利的古剑。
鼎内光影一阵粼粼波动。
鼎口碧光氤氲的水面下,一道身影利落地破水而出!
湿漉漉的赤色短发茬刚够覆盖之前烧秃的头皮,一根根支棱着,在阳光下像燃着微火。古铜色的上身裹挟着蓬勃热气,肌肉线条流畅分明。几片暗金色熔甲碎片如精心镶嵌的古老纹身,深深贴合在胸腹之间,再无一丝焦黑裂痕。
熔金熔心甲!此刻它如同活物般温养在血肉里,流淌着内敛的熔岩火纹光泽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固力量。滴滴清亮的灵泉水珠从他健硕的身躯滚落,砸在鼎旁青石板上,发出轻快的“啪嗒”声。
正是被神农鼎生生再造过的李焱!
他探手一抓,石槽边晾着的靛蓝炼丹司布褂子飞入手中,松松系上腰。“噗!”他吐出嘴里叼着的半截水芝草梗,咧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,声音洪亮:“舒坦!老鼎肚子里再泡下去,鱼都喊我大哥了!”
恰此时——
院门吱呀一声。
月白衣裙飘然入内,苏婉捧着几轴色泽温润的玉简书卷,步履轻缓。一眼扫过,暖阳落在她眸中:
楚红绫甲寒己收,剑意沉凝。
孔十六赖在椅中,但眼里的惊惶早被阳光晒褪。
李焱身上伤痕尽愈,赤发短茬支棱,熔甲稳若古岩。
最后才落在背对着她、蹲在鼎旁的凌青宇身上。他周身青木灵气温润,流转间再无滞碍,之前腰腹残余的那缕刑部蚀骨寒气早被灵泉与时光蒸融干净。唯有专注侧脸映着鼎身的青光。
她心底那点悬着的气,无声落回实处。
“苏师姐!”李焱最是眼尖,嗓门也大,“带了啥好吃…哦,书啊!”看清玉简,顿时兴头减半。
陆禾提着一只青竹编的小食篮,紧跟着苏婉闪进院门。青裙上绣着几点水露涟漪,一进门,目光便像小钩子似的,不由自主地粘在了李焱身上。
瞧见他赤膊上披着水光的健壮腰背和胸口熔岩般的熔甲纹,脸蛋儿“腾”地飞上两朵红霞,忙垂眼去看脚尖。鱼骨笛在腰间不安地晃了一下。
“青宇哥!花长老让送来的‘凝碧糕’!”她声音脆生生,掩饰着那点小心跳,把篮子放在李焱脚边的石台上。
掀开盖布,一碟青翠如玉、散发着薄荷般清凉气息的糕点露出来,“长老说…新添了安神草粉,吃了睡得香!”陆禾偷偷抬眼,飞快又瞥了下李焱带水珠的喉结。
李焱毫不知觉,抓过一块糕就要塞嘴:“正好饿了!”
“啪!”楚红绫剑鞘尾端轻巧一拍他手背,“净过手?”
李焱讪讪放下糕,咕哝:“老鼎里泡得皮都快掉了,还不够净?”但还是老老实实去舀鼎槽里备好的甘泉水洗手。
苏婉放下玉简,这才温声开口:“刑部寒气伤脉,都无碍了?”目光一一掠过众人。
“寒娘子那冰符不错,最后点渣子叫太阳晒化了。”凌青宇站起身,拍拍鼎身笑道。
楚红绫颔首:“金灵本固,无妨。”
“俺……俺没事!就脚丫子不争气!”孔十六在椅子里挺起胖胸脯。
“有老鼎在,阎王殿里都能泡个回魂汤!”李焱拍着水汪汪的胸甲,震下一串水珠。
陆禾细声接话:“灵泉固本是最好的。焱哥你这熔甲稳下来,以后炸炉也能多扛两回了。”
“嘿!还是阿禾懂行!”李焱咧嘴朝她一笑。陆禾脸更红了,低头盯着篮子里的糕。
凌青宇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石台边篮子里的新鲜灵蔬、石槽里养着的一碗肉质紧实的岩虾、还有窗台上挂着的几串自晒野菌上。
心中一动,一段久远却清晰的滋味记忆悄然涌上舌尖——那是焦香与浓郁酱香交织,带着辛辣和微甜抚慰人心的温暖……
他眼中陡然一亮,兴致勃勃地搓着手:“案子结了,寒气散了,人也全须全尾!”
他几步跨到墙角柜子旁,翻箱倒柜地掏出一个不大起眼的陶盆。
“来来来!今天不吃素,也不吃糕!老大给你们露一手绝活!”他捧出陶盆,里面是红褐如琥珀、粘稠酱亮的东西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咸鲜酱香混合着微妙的辛辣气息!“沙茶酱!咱的独门秘方!”
“啥酱?”孔十六鼻子猛抽。
“啥酱?”李焱好奇地凑过头。
楚红绫和苏婉也投来疑惑目光。
凌青宇却不再解释,整个人都鲜活起来!抄起石槽边的小案板:“胖子!去切野菌片!要薄!”
孔十六立刻来了精神,拖着伤脚蹦跶过去接手。
“陆禾师妹!劳烦引两道‘甘霖清泉’,咱兑汤底!”
“好!”陆禾手中鱼骨笛“唤潮”轻轻一晃,指尖按孔,清越如溪涧的笛音一响,两道清澈透亮、蕴含淡淡灵气的泉水细流乖巧地落进准备好的空锅里!
“老二!剥虾!要活的!”
李焱大手首接伸进石槽,捞出几只指头粗、甲壳青硬如铁的岩虾。指尖火花乍现又收敛,“滋啦”轻响,虾壳瞬间酥透焦黄!手腕一抖一挤,晶莹的虾肉就滚落案板!快得只剩残影!
“红绫!烧火石!稳着点!”
楚红绫指尖屈弹!
嗖!嗖!嗖!
数块赤纹火晶石精准投入锅底临时搭的微型灶坑!
噗!暗红火苗稳而温腾地燃起。
“苏婉……”凌青宇目光转向她,有点卡壳。
苏婉看看他手边一堆备料,挽袖露出手腕:“切点水灵荸荠丝解腻?”
凌青宇眼中笑意漾开:“成!”
一时间,青垚居小院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。
孔十六握着刀,笨拙又认真地切菌片,额角冒汗。
李焱双手快得飞起,剥出的虾肉如白玉雪团堆满小半盆。
陆禾用笛音细控着锅里灵泉翻起恰到好处的水花,偷偷瞄一眼旁边李焱专注的侧脸。
楚红绫稳控灶火,不时屈指微调火石角度。
苏婉葱白手指执小刀,雪荸荠片均匀如细雪飘落碗中。
凌青宇站在主位,手持一柄长木勺,成了最忙的伙夫!
油锅里“滋啦”爆响!菌片下锅煸炒,卷起焦边。沙茶酱带着浓烈酱香滑入锅中,与滚烫岩虾仁共舞。滚烫甘霖泉水倾入!醇厚汤汁瞬间化作翻腾的金红海洋!野菌、虾肉在酱汤中沉浮,最后撒上晶莹的荸荠雪丝!奇异的、带着异域风情的鲜香辣气混合着纯粹灵植的清香,瞬间霸占整个小院!
“起锅!”
凌青宇一声吆喝!
浓香扑鼻、色泽金红油亮的汤水盛入大碗!劲道的宽面条浸润着浓稠酱汤,满满堆着焦香菌片、弹嫩虾仁、脆爽荸荠丝。热腾腾的香气熏得人睁不开眼,口水却不由自主地泛滥成河!
“这叫啥?!”孔十六端着碗,胖脸被热气蒸红。
凌青宇舀起满满一勺虾肉,笑得像个刚点着了心爱灶台的厨子:
“沙茶面!暖胃暖身还暖心!开动!”
众人围着石台坐定,热气糊了脸。
孔十六呼噜嗦了一大口滚烫面条,烫得嘶哈咧嘴,又忍不住连声叫好。
李焱狼吞虎咽,抽空比了个大拇指:“老大……唔!有这手艺……炼丹干啥!开馆子去!”
楚红绫挑着根面条,慢条斯理入口,动作依旧冷峻斯文,眼底却带暖。
苏婉小口啜饮醇厚汤汁,眉宇舒展。
陆禾偷偷挑了几只最肥的虾,用筷子尖推到靠近李焱的碗边。
阳光兜头洒下,暖风吹过。
藤架筛下碎金,小院弥漫着灵蔬与浓郁酱香缠绕的人间烟火气。
露珠在檐尖凝了许久,终于坠下。
落地的瞬间,模糊映出张歪着嘴的刻薄雾脸:
“呸!一窝馋猫舔锅底!老鼎那点灵泉汤被糟蹋成洗碗水!”
雾气被浓郁暖香撕扯消散。
笑声与羹匙碰撞声混着热气,蒸散在青藤苑明亮的午后晴空中。